作品相關 (6)
關燈
小
中
大
看看在那邊歪頭啃骨頭的大白,許錦想了想,将一只繡鞋丢去了次間。
“汪!”大白立即奔了出去。
許錦迅速關上門,當大白叼着繡鞋急切地撓門時,她用帕子包起骨頭藏在了梳妝臺上,藏好了才去給大白開門。門一開開,大白就沖了進來,讨好地将鞋子遞給許錦,等許錦接過去後,它搖搖尾巴,繞過主人去找骨頭了。
沒找着……
大白嗅嗅地面,扭頭看主人,黑眼睛裏有濃濃的疑惑不解。
許錦有些歉疚,笑着招呼它,“大白走了,咱們去母親那邊……”話沒說完,就見大白颠颠跑到了梳妝臺前,擡起前爪扒住櫃子,想往上爬。爬不上去,它回頭朝許錦叫,許錦裝傻假意往外走,大白飛快跑過來,咬住她裙擺往那邊拽,還用那雙期盼的眼睛望着她。
許錦不争氣地心軟了。
骨頭失而複得,大白并沒有想為什麽骨頭會跑去別的地方,它開心地叼起骨頭,跟在主人身後往上房去了。
上午讀書,下午練女紅,這就是許錦目前的生活。
王嬷嬷教許錦的時候,江氏只要沒有事情,都會在旁邊陪着。今日也不例外,那邊一老一小輕聲細語,她安靜地坐在一旁,低頭為丈夫繡荷包。以往繡樣都是梅蘭竹菊等文人雅士慣用的圖案,這次她想繡對兒彩蝶上去。先繡了,什麽時候送,看看再說吧……
想到清晨那一番糾纏,江氏臉上又熱了起來。
“夫人,”她身邊的大丫鬟輕步走了過來,在門外細聲禀道:“夫人,趙武要去接老爺了,問夫人可有什麽吩咐。”
趙武就是許家那個年輕車夫的名字。
江氏聽得發懵,停了手中針線,擡頭問:“誰讓他去接的……”
話沒說完,許錦興奮地跳了起來,跑到她身前哀求:“娘,今天爹爹回來嗎?太好了,我要去接他!”
“別鬧。”江氏心砰砰亂跳,按住女兒,聽丫鬟回禀說是許攸吩咐趙武去接的,隐約明白了其中緣故。她不由自主看向一側的王嬷嬷,見王嬷嬷別有深意地看着她笑,細白臉龐頓時漲得通紅。想說點什麽,王嬷嬷已經替她做主回了丫鬟,那丫鬟見她沒反對就走了,門口很快傳來馬車出發聲。
“姑娘去陪大白玩吧。”王嬷嬷摸摸因為不能去接父親而很是沮喪的許錦,笑着道。
不用悶在屋裏,這也算是小小的安慰了,許錦嘴角翹了翹,向母親請示,“娘,可以嗎?”
“去吧。”江氏被丈夫即将提前回來的消息震得六神無主,哪還有心思管教女兒,強自鎮定地準了。等女兒走了,她再也受不住奶娘含笑的注視,起身逃到屋裏面,坐在梳妝臺前,捂住自己發燙的臉。聽王嬷嬷跟了進來,她背對她抱怨,“什麽人啊,既然要回來早上為何不跟我說一聲?現在突然這樣,我,我……”
王嬷嬷是過來人,哪有不懂的,走過去站在江氏身後,将她雙手撥開,露出豔麗如霞的臉龐。兩人目光在鏡中相碰,江氏羞澀地垂眼,王嬷嬷則慈愛地道:“今日不回來,後天也會回來,有何差別?老爺也是為你好,早上告訴你,我怕你連晌午飯都吃不好。”
江氏咬咬唇,她明白,可是,她還沒有準備好。
她羞得不行,王嬷嬷心酸得不行,怕惹江氏傷懷才忍着沒有落淚。一轉眼再過幾年姑娘都快嫁人了,夫人竟然現在才體會到新嫁娘該有的忐忑緊張。她偷偷背過身,用袖口擦了眼淚,平靜了才笑着掩飾道:“好了好了,與其擔心那個,還是好好打扮打扮吧,給老爺一個驚喜。不是嬷嬷替老爺說話,那種事情,咱們女人忍一忍就過去了,男人也能忍,但能老實巴交忍了這麽多年的,我是沒見過第二個。今晚你估計得受點罪,以後就好了,然後争取早點懷個小少爺……”
“您別說了……”江氏頭都快埋到胸前了,惱羞成怒,起身把王嬷嬷往外面推。王嬷嬷止不住笑,邊往外走邊道:“行行,你自己打扮吧,我去跟廚房說一聲,省着她們忘了準備老爺那份。”
屋裏江氏咬着唇角,羞澀又苦惱。
若她真的精心打扮了,他會怎麽想?若不打扮……
她走到鏡子前,看裏面的自己,看着看着,轉身去櫃裏翻衣裳。
夏日天長。
許攸回來時,日頭還沒落山,穿過樹葉的陽光金燦燦刺眼。馬車穩穩停下,他穩了穩心緒,這才挑起車簾探出身來,扭頭就見寶貝女兒已經迎到了車前,身邊跟着那只小白狗。門口那邊,除了門房,便沒有其他人了。
有點失望,更多的卻是松了口氣。她緊張,他又如何能自在?一整天都在想她,幸好今日學堂輪到背書,有兩名訓導負責盯着學生不偷懶耍滑就行,他這個教谕偷了一日閑,否則他都擔心自己講課時走神。
“爹爹,你今天怎麽回來了啊?”許錦抱着父親胳膊往裏走,開心地問。
許攸早準備好了理由:“如你所說,學堂裏飯菜太難吃,爹吃不慣,以後就都回家用了。”
“真的?以後天天都住在家裏?”許錦又驚又喜,攔到父親身前問。
“是啊,阿錦高興不?”許攸心裏暢快,等了十多年,終于可以心安理得地住在家裏了。心裏高興,他就忍不住把女兒提了起來,環着她腿抱着她往裏走,“以後爹陪阿錦吃飯,阿錦要多吃點,早點長成大姑娘。”這丫頭不僅容貌随她娘,個頭也是,跟崔筱一樣的年紀,卻要矮上許多,抱起來一點都不費勁兒。
“高興,爹爹早該這樣了!”許錦摟着父親脖子,有些埋怨地道,至于個頭什麽的,她沒聽見!
許攸尴尬一笑,往院子各處看了看,小聲問:“你娘呢?”剛說完,就見走廊那邊轉過來一道身影,上着白色碎花小衫,下系淡紫長裙,行走間身姿婀娜靈動蹁跹,正是他想了一日的人。
許攸頓足,火熱目光落在她臉上,看她越走越近。他沒看出來她是否特意打扮過,因為在他眼裏,每次見面,她都美得讓他不敢窺視。
江氏既然敢出來,那就是做好了心理準備的,雖有些羞澀壓抑不住,還是被她巧妙地掩飾了過去,蹙眉拿女兒開刀:“你怎麽又讓你爹抱?都多大了,趕緊下來。”
許錦委屈嘟嘴,一邊順着父親的姿勢落到地上,一邊回嘴道:“是爹爹要抱我的,娘不問清楚就說我。”
“是啊,不怪阿錦,是我忍不住……”
許攸替女兒說話,一句話沒說完就被江氏打斷了,“不許你再慣着她!”
許攸悻悻,跟女兒對視一眼,摸摸她腦袋算是安慰。
父女都老實了,江氏臉色好看了些,疑惑地問許攸,“你怎麽突然回來了?出了什麽事嗎?”低頭捏捏女兒白嫩嫩的耳垂,沒有看許攸。
許攸沒料到她竟然沒領會他的意思,微怔之後,又為自己的急切感到羞愧,咳了咳,急中生智編了個借口:“早上下車時眼皮跳得厲害,我擔心家裏出事,就讓趙武再來接我一次,幸好,虛驚一場。”
他這樣一本正經,江氏聽了也愣了一瞬,莫非,是她多想了?畢竟,他這麽多年都忍下來了,怎麽可能等不了這兩天?算了,這樣更好。
江氏放松下來,将女兒拉到自己身前,輕聲道:“好了,你先去屋裏收拾收拾,馬上用飯了。”
許攸點點頭,看她一眼,不緩不急地回了房間。
“娘你總喜歡冤枉我!”許錦朝母親撒嬌。
江氏拍拍她肩膀,帶她去了偏廳。
許攸很快就過來了,他換了身家常袍子,溫潤謙和,儒雅俊朗。
江氏掃一眼便低垂了眼簾,再次緊張起來。就算他不是專門為了那事回來的,今晚,大概還會……
一頓飯吃得根本不知道什麽滋味兒。
飯後一家三口在後院杏樹下乘涼,一邊吃着酸甜可口的杏果一邊說話。天色漸漸暗了,晚風迎面吹來,渾身清爽。許錦舍不得跟父母分開,坐在父母中間總想多聊一會兒,許攸江氏各有所想,也沒主動提出回去。最後還是許錦困得直點頭了,許攸才把靠在身上的女兒抱了起來,輕聲對江氏道:“你先回去吧,我送阿錦回房。”
江氏想說讓女兒跟他們睡好了,話未出口又覺得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,便點頭應了。
她慢慢吞吞往回走,心跳越來越快。
屋裏靜悄悄的,江氏看看那兩床她早就鋪好的被子,咬咬牙,熄了燈鑽進被窩。被子雖薄,在這樣的夜裏蓋在身上還是有些熱的,可江氏将自己捂得嚴嚴實實,豎着耳朵聽外面的動靜。當熟悉的腳步聲終于透過窗紗傳了進來,她緊張得身子發顫,不由攥緊了被角。
許攸輕輕走了進來,在黑暗裏反手将門關上,“阿喬,睡了嗎?”
沒人回應他。
許攸笑笑,摸黑走到屏風前脫衣裳。她怕羞不敢點燈,卻忘了黑暗會壯膽。他的緊張他的興奮,都不用怕被她知曉,他只需享受她的緊張就好了。再怎麽說,這種事情,她都是更膽小的那個。
他悄悄吞咽了一下,只穿中衣朝她走了過去,擡腿上炕,自然地去掀被子,仿佛已經做慣了一般。她緊緊攥着被子,第一次沒能扯開,許攸微微加大力氣,她知道阻擋不了,受驚般往裏縮,若非旁邊就是牆壁,不知她還會躲多遠。
敵弱我強。
憋了十多年的男人白日裏還能裝雲淡風輕,現在鼻端是妻子身上淡淡的清香,懷裏是她玲珑有致的美好身體,許攸沙啞地說了幾句話後便徹底失去了理智,急不可耐地去剝妻子衣裳。江氏心慌意亂,躲不掉逃不走,再羞澀也無可奈何,只能任人為所欲為。
熟悉的刺痛傳來,她抱緊身上的男人,眼淚奪眶而出。
方才還綿軟如水的身子突然緊繃起來,許攸動作一頓,剎那間心裏轉過各種念頭,佯裝沒有察覺低頭去親她,果然親到滿臉淚水。
不願嗎?
情.欲稍歇。
就在他苦澀地想要退出去時,江氏雙手探進他發中,“慢點,疼……”沒能給他第一次,她愧對于他,可她沒法違心地說她後悔當年,只能把對許攸的愧疚藏在心裏。她知道,許攸不在乎這些,而他越這樣,她就越想對他好,所以今晚之後,她跟那人,是真的徹底結束了,她會全心全意對許攸,對這個陪了她十多年的傻男人。
原來她是疼哭的……
許攸想問她很疼嗎,又覺得這樣問可能會傷到她,頓了頓,柔聲跟她道歉:“對不起,我太莽撞了……”
他掩飾地很好,但江氏感覺出了他的變化,這個男人有多不自信,她早就知道了。
強忍着羞意,江氏額頭抵着他肩頭,小聲道:“那你,親親我,那樣會,好受些……”
回應她的,是男人瞬間膨脹的欲.望,還有連綿不斷的火熱親.吻。
第一次是青澀不适,第二次是酣暢淋漓,第三次是哭泣哀求,當夜深人靜許攸還想再鬧一次時,江氏閉着酸澀的眼睛送了他兩排牙印,總算讓這男人老實下來了。
次日早上,江氏一覺睡到大天亮,睜開眼睛,發現女兒坐在炕上看書呢。
“阿錦?現在是什麽時候了,你……”江氏驚訝地問,聽自己聲音發啞,連忙閉了嘴。
“娘你醒了啊,哪裏不舒服嗎?”許錦立即放下書,飛快爬到母親身前,一邊摸她額頭一邊道:“爹爹說你昨晚着涼了,今日要好好休息。娘,你覺得怎麽樣?要不要請郎中給你瞧瞧?”
看着女兒擔憂的小臉,江氏搖搖頭,“沒事,娘睡一覺就好了,阿錦乖,去幫娘打點水來,娘要起來了。”
“嗯,我這就去。”見母親氣色紅潤,許錦放了心,提鞋出去了。
她一出門,江氏悄悄瞅瞅身上,然後一邊在心裏罵許攸,一邊飛速穿衣下地。許錦端水進來時,她正檢查脖子呢,發現幾處痕跡都能被衣領遮住,暗暗舒了口氣。轉身,提了袖子低頭洗臉,卻聽女兒笑嘻嘻地道:“娘,昨天忘了跟你說了,爹爹說學堂飯菜不好吃,以後天天回家住,真好!”
江氏不由攥緊了巾子,盡量随意地問:“你爹什麽時候說的?”
“昨天我去門口接他的時候啊。”許錦随口道。
江氏恨恨咬牙,這個僞君子,原來昨日他就是專門回來做那事的!
作者有話要說: 許爹終于小登科了,三次哦,算是揚眉吐氣了吧,你們也滿意了吧?哈哈!
謝謝栗子不是荔枝扔的地雷,麽麽~
☆、禮物
五月初五,端午佳節。
飽飽睡了一覺,許錦喊寶珠進來服侍她穿衣。
“姑娘,今天穿哪身啊?”寶珠站在櫃子前,扭頭問。
許錦興奮地道:“穿崔伯母送的,碧色的那套!”
每年她過生辰,祁家、崔家長輩都會送她禮物,因為端午當天不好請客,父親便定下初六晚上請他們過來聚聚。自家是兩邊都沒有近親,祁家祁景父母遠在京城不好趕回來,只有老兩口并一個長孫,而崔家則是男主人常年在外……端午過得難免有些寂寥,于是三家彼此關照,倒是比一般親戚還要好上幾分。
這次崔夫人提前把禮物送了過來,是兩套繡着杏花的衫裙,聽說是從蘇州第一繡樓訂做的。上好的絲綢細膩似水,也不知裏面攙了什麽料,穿在身上竟然有種清涼感。許錦只看一眼便喜歡上了,撲到崔夫人懷裏甜甜地喊伯母,看得江氏都有些吃味兒。除此之外,崔夫人還送了幾匹相同的料子給她們母女,被江氏收了起來,等明年再給女兒做新衣。許錦正是長個子的時候,現在全做了只會白白浪費難得的好料子。
寶珠小心翼翼地把那套淺綠衫裙拿出來搭在屏風上,許錦洗漱過後美美地換上,低頭對大白道:“今天不許你往我身上按爪印,知道不?”這是新衣裳呢,她可舍不得弄髒了,大白也不行。
大白仰頭又低頭,黑眼睛沿着主人打轉,然後扭頭去啃骨頭了。等許錦收拾妥當準備出去了,它丢下已經不是那麽喜歡的骨頭,颠颠地跟在主人後面,尾巴上系着一朵粉紅絹花。大白其實不喜歡戴的,可主人不知為何非要給它系上,大白屢次拒絕無用,只好忍下。
“你怎麽給大白戴那個?”江氏跟許攸正在廊檐下說話,遠遠瞧見女兒的小白狗,不禁笑問。
“今天我生辰嘛,大白當然也要打扮打扮。”許錦笑嘻嘻跑過來,瞅瞅父母,伸手讨要禮物,“你們說今天給我的,快給我看看,不許跟去年重樣的!”
距離早飯還有些功夫,夫妻倆相視一眼,領着女兒去了房間。許錦一進屋便四處亂看,許攸看着她笑,走到桌案前,将上面兩幅畫卷遞給她。許錦小臉立即繃了起來,嘟嘴道:“怎麽又是畫啊,爹爹就不能換一樣禮物嗎?”年年都是畫,她知道爹爹沒錢,那随便買個珠花木梳也能有點新鮮感不是?她又不會嫌棄爹爹。
不過,雖然這麽說着,她還是帶着一分期待接過畫,轉身攤開在炕上。
跟往年一樣,畫裏都有一株杏樹,只是這次,無論是杏樹還是畫裏的小姑娘,好像都長大了些。
父親字寫得好看,畫更是栩栩如生,許錦不由看入了神。
第一幅畫裏,她穿了一身綠衣裳,正仰頭看滿樹粉白杏花,小姑娘笑得那樣安靜好看,許錦都懷疑這真的是她嗎?第二幅畫裏黃澄澄的杏果挂滿樹梢,只是這次樹下不再只有她自己,而是和父母坐在一起。她靠在爹爹懷裏,母親坐在旁邊笑眼看着他們。
許錦盯着第二幅畫,有些發愣,因為這是父親第一次把一家人都畫了進來。
她歡喜地撲到父親懷中,“爹爹,今年這份禮物我最喜歡了。”其實就算只有第一幅,她也高興。從她出生到現在,父親把她的成長用這種方式畫了下來,讓她知道她小時候是什麽樣子。這份特別的禮物,她全都放在一處好好收着呢。
心意被女兒認可,許攸忍不住笑,“阿錦喜歡就好,等以後爹有本事了,再送你更好的。”
許錦不是很明白這句話的意思,在她眼裏,父親現在就很厲害了。父親是舉人是縣學教谕,鎮民有時遇到麻煩,都會請父親出面幫忙調解,連知縣大人都很看重父親呢,每逢宴請都會請她們家去做客。
江氏見女兒面露茫然,不想在此時告訴她大人的打算,忙把自己準備的禮物掏了出來,“給,其實你現在根本用不上這個,先好好收起來吧,等長大了些再戴上。”
那是一根白玉簪子,通體光滑瑩潤,簪頭雕成杏花狀,正是她最喜歡的式樣。許錦笑得合不攏嘴,抱着兩份禮物愛不釋手。恰好外面丫鬟禀報說早飯準備好了,許錦暫且将禮物放在父母房裏,一家人一起去偏廳用飯。
飯後,許攸照例領着妻女去東湖賞景,東湖鎮便是因那一片浩渺湖泊得的名,風景秀麗自不必說。因只有短短幾日假期,不好遠行,每年這日許攸便會帶江氏母女來此地散心。景物依舊人依舊,許攸卻知道,這次絕對是他最歡喜的一次。
他看看身旁天真嬌憨的女兒,再看看對面溫柔淺笑的妻子,躊躇滿志。
安家立業,如今家已安,他也該努力讓她們過得更好了。
次日,許家早早就開始為晚宴準備了。
黃昏時分,天漸漸涼了下來,崔夫人率先領着崔祿兄妹過來拜訪。
大人們自去說話,許錦邀崔家兄妹到自己院子裏玩,在樹下擺上矮幾竹椅,輕聲說話。
崔祿打開一直提着的紅木盒子,從裏面拿出個粉彩喜鵲登枝紋筆洗,笑眯眯地道:“這是二哥送阿錦的,花了十兩銀子呢,等二哥過生辰時,阿錦記得照這個價準備啊,別讓二哥吃虧。”
許錦才不把他的話當真,飛快将東西搶過來遞給寶珠,讓她快點藏到屋裏去,然後得意笑道:“我不管,反正現在那個筆洗是我的了,下次我只繡個荷包給二哥,你又能拿我怎麽辦?”
“一個荷包值幾個錢?不行,太吃虧了,你等着吧,以後我再也不做這種賠本買賣了!”崔祿作出一副疼惜樣,從盤子裏抓起杏果往嘴裏塞,仿佛吃許錦幾個杏果就能賺回去似的。
許錦跟崔筱被他逗得笑成一團。過了會兒,崔筱将丫鬟手裏的團扇要了過來,“給,這是我繡的,你看看,跟你相比如何?”向來娴靜的小姑娘此刻眼含戲谑,唇角調皮地翹了起來,清靈可人。
崔筱的女紅承自崔夫人,那可是正宗蘇繡,王嬷嬷手藝雖好,與崔夫人還是不能比的,而許錦貪玩好動學得不認真,她繡出來的東西自然也比不上崔筱。
當面被人打趣,許錦半點臉紅都沒有,笑嘻嘻搶過團扇搖了搖,嘴上說着不正經的話:“還是筱筱送的禮物最合我心意,天這麽熱,用這扇子扇出來的風都更涼快些。”
“就你會說話,幸好你是女子,若是男子,将來肯定長成個風流性子。”崔筱沒好氣地嗔道,頗為無奈。
許錦厚着臉皮繼續逗她:“我還希望自己是男子呢,那樣等我長大了,就把你娶回家……啊,別掐我!”話沒說完見崔筱離座要打她,許錦趕緊跳了起來,繞着樹跑。
兩個小姑娘在身邊轉圈,帶起陣陣涼風,崔祿暗暗占着便宜,看她們胡鬧,“咳咳,阿錦想讓筱筱追到嗎?筱筱想追到阿錦嗎?來,你們兩個跟二哥說幾聲好聽的,誰說的更合我意,我就幫誰。”說完了,沒等許錦二女回話,餘光中瞥見祁景從那邊走了過來。崔祿細眼微眯,大聲招呼祁景:“你來的正好,快把你準備的禮物拿出來給我們開開眼界!”這兩人和好的悄無聲息,他偷偷問了幾次祁景都不肯告訴他,崔祿也就不再問了,反正大家和和氣氣就好。
聽到崔祿的問話,祁景面露詫異,于是他也不用再說什麽了,崔祿同已經停下來的二女都看出來他沒準備禮物。崔祿笑看許錦等她發火,可許錦一點都沒生氣,連失望那種情緒都沒有。她跟祁景畢竟才剛剛和好,他沒想到禮物很正常啊。
偏偏崔祿就想逗一逗祁景,等祁景坐下後,他用折扇敲了敲對方肩膀,“你忘了昨日是阿錦生辰嗎?以前你們兩個見面就吵,不送禮物沒什麽,如今都和好了,這生辰禮物總不能少了吧?”
生辰?
是了,這邊關系親近的人之間,好像有生辰送禮的風俗。
祁景有些忐忑地看向許錦。這個小姑娘最喜歡耍脾氣了,他沒準備禮物她會不會生氣?可是,當他看到小姑娘偷偷朝他眨眼睛表示不介意時,竟比看見她生氣還心虛。
他确實沒有準備禮物,因為他并不知道昨日是她生辰。這兩日除了陪她照顧大白的短暫時光,他都悶在屋裏思考接下來該怎麽過。早上祖母提及晚上來許家赴宴,他想起上次許伯父說初六請客,還以為是因他受傷設的宴……
想了想。祁景從懷裏摸出一塊玉佩,起身走到許錦身邊,“阿錦,給。”這是原身生母留給他的玉佩,既然原身十分珍視貼身佩戴,肯定是好東西,當成禮物應該可以了吧?
其實祁景雖繼承了原身的記憶,但他只簡單領悟了那些能幫他應急的東西,譬如說話認人,其他與人相處的規矩禮儀等處世之道卻沒有細細領悟,因此他不明白這種舉動意味着什麽。然崔祿三人都知道那玉佩是祁景的寶貝,如今他這樣輕飄飄送了人,崔祿眼神立刻變得意味深長起來。生母留下來的東西啊,不提玉佩本身質地如何,就憑這特殊的意義。大概也只能送将來的妻子吧?莫非這小子對阿錦有意思了?不是吧,小丫頭才多大?
許錦倒沒想那麽多,她只是覺得這玉佩太過貴重,因此沒有收:“不用了,祁景你快收好,這是你娘留給你的,不能輕易送人,知道嗎?”換做以前,她自然不會用這種教導的語氣跟祁景說話,但經過這兩日的相處,許錦發現祁景有時像個大人,有時又特別傻,傻到連她的耳洞他都要好奇地看看,還問她疼不疼,簡直都不像他了。
原來是這樣。
祁景總算明白剛剛三人為何那般震驚了。他心中懊惱,面上卻沒露出什麽異樣,面無表情地收好玉佩,看看身上,發現沒有什麽可送的,只好道:“明天我再補給你。”留在這邊,需要學的太多了,真是麻煩。
許錦無所謂地搖搖頭,見母親身邊的丫鬟過來了,她笑着站了起來,對三人道:“好啦,前面應該開宴了,咱們快過去吧。”說完挽着崔筱的胳膊,領頭往外走。
她一動,方才卧在樹下打盹兒的大白便追了上來,颠颠地跟在她左側,身後系着絹花的尾巴一搖一搖的,說不出來的可愛滑稽。
“阿錦,大白是公狗吧?哪有你這麽欺負狗的。”崔祿噴笑,忍不住問。
許錦頭都沒回,“我就喜歡這樣打扮它,不用你管!”
“這丫頭,祁景,你說她是不是胡鬧……”崔祿無奈搖頭,扭頭跟祁景說話,卻毫無準備對上一張鐵青面孔,那陰沉沉的模樣,唬得他都失了聲。
好端端的,怎麽突然就生氣了?
☆、男人
四人到了前院,就見祁老太太等人已經落座了。
院子裏擺了兩張桌子,祁老爺子許攸坐一桌,祁老太太領頭坐另一桌。大家都是鄰居,低頭不見擡頭見的,自然沒有太多講究,中間擺個屏風也就是了。許錦崔筱笑着去了女桌,祁景看看蹲坐在許錦一側的大白,寒着臉與崔祿去了另一邊。
祁老太太笑着把許錦叫到自己身旁,慈愛地端詳小姑娘眉眼:“這日子過的真快,一眨眼阿錦都十歲了,越長越好看,看着就讓人喜歡。”說着從手腕上褪下一支南紅瑪瑙镯子,邊往許錦細白手腕上套邊笑道:“這是奶奶剛到京城那年去開元寺請大師開過光的,驅邪避災,靜心養神。現在奶奶送給阿錦,保佑阿錦以後都康康健健。”
“伯母這太貴重了。”江氏趕緊站了起來,可不等她再說拒絕的話,祁老太太便朝她擺擺手,“你別管,這是我送阿錦的,你這個當娘的一邊去。”
江氏不好再說什麽,悄悄朝女兒使了個眼色。不用她說許錦也知道,笑着對祁老太太道:“阿錦知道奶奶對我好,可這手镯是奶奶的心愛之物,我……”
“別學你娘那一套,跟奶奶客氣什麽?”祁老太太拍拍許錦小手,跟着把崔筱也叫到身邊,将另一只一模一樣的手镯套在崔筱腕上,感慨道:“既然是心愛之物,自然要送合眼緣的。奶奶有個親孫女,可她遠在京城,是你跟筱筱常常過來陪奶奶說話解悶,所以奶奶早就視你們為親孫女了。正好今日你們都在,我就一起送了,九月筱筱過生辰時可別再跟奶奶要啦!好了,快都坐下吧,奶奶餓了一天就等着晚上大吃一頓呢!”
兩個小姑娘齊齊看向各自母親。江氏看看崔夫人,兩人相視一笑,知道是老人家一片心意,均不再勸。
男人赴席必定喝酒,喝完酒才随便吃兩口,所以女桌這邊吃完時,男桌那邊許攸還在陪祁老爺子喝酒呢。江氏遠遠跟丈夫使了個眼色,與崔夫人陪祁老太太去後院說話了。許錦則領着崔筱去了自己屋裏,兩人已經說好了,今晚崔筱住在許家陪她。
祁老爺子愛喝酒,偏偏酒量又不是特別好,沒過幾杯便開始吹胡子瞪眼睛,看對面的長孫怎麽看怎麽不順眼,不停跟許攸抱怨:“他爹小時候挺乖的,怎麽偏偏生了他一副頑固性子?讓他讀書他不好好讀,都十三了,連個童生都沒考上,丢人至極!”
祁景默不作聲,崔祿扭頭偷笑。
許攸笑着勸道:“伯父莫急,之前阿景是有些頑皮,如今已經懂事許多了。有您提點,阿景成才指日可待。”
“不行不行,”祁老爺子打個酒嗝,連連搖頭,“你不用誇他,天生不是讀書的料,就算我把他關在書房裏,他寧可睡覺也不會看書,打罵都沒用……都是他祖母慣的……”
祁景恍若未聞,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。這是他第一次喝酒,味道有點怪,不過,既然這裏的男子都喜歡喝這個,他便學着喝吧,免得将來跟祖父似的,三兩杯就醉了。想到這裏,他看了許攸一眼,覺得自己酒量至少不能比一個白面書生差。許攸高高瘦瘦的,跟他當年完全沒法比。
許攸發現對面少年的打量了,他不再勸祁老爺子,沉默片刻後對祁景道:“阿景你要上進,切莫辜負你祖父的殷切期望。要知道,天底下那麽多讀書人,不是每個都有你這樣的好機緣。你祖父曾經連中三元,如今亦是本朝大儒,而你父親當年也高中探花郎,有他們教導,只要你稍微上點心,考個進士應該沒有問題。不像有些學子,拜師無門,只能埋頭苦讀,見識眼界都差人一等。”
祁景垂眸,點點頭算是回應,實則在努力回想什麽叫連中三元。至于讀書,這兩日祖父不止一次勸他安心讀書,他試着讀了讀,只是真的看不進去。他認得那些字,連在一起卻看得頭疼,或許是還沒有習慣?
祁景沒聽出許攸的弦外之音,崔祿這個人精可是聽出來了,不經意般看向許攸。許攸朝他輕輕颔首,崔祿登時明白該怎麽做了,眼睛一轉便換上一副疑惑神情,問:“許伯父,您中舉之後一直沒有再考,莫非就是因為沒有高師指點?”
這小子果然懂事。
許攸嘆道:“是啊,起初沒考是因你伯母身體弱,伯父擔心她便一直守在家裏。後來伯父想考,又驚覺學識淺薄希望渺茫,所以一直想拜名師指點,可惜這麽多年都沒有門路。罷了,左右伯父年紀大了,育人讀書也不錯。”
年紀大?
祁景再次看向許攸,只覺得對面那個将近而立的男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,這樣便是年紀大了嗎?
他心中困惑,崔祿卻朗聲大笑起來:“伯父真會說笑,您正值壯年,何以談老?況且有祁爺爺這個名師在眼前,您還想去拜訪誰?乾脆拜祁爺爺為師好了,祁爺爺肯定不會拒絕的,是吧?”朝中有人好做事,若許伯父得償所願,崔家也會沾光。
“啊?拒絕什麽?”祁老爺子正倒酒呢,聽崔祿提到自己,努力睜大快要閉上的眼睛,呆呆地問。
崔祿便把剛剛的話重說了一遍,又誇又捧,什麽好聽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